让屋外面的风吹进来
——话剧《贝纳达夫人的一家》观后
(资料图片)
文/瞿庭涓
重庆市话剧院的拾楼戏剧空间,在这个六月,上演了第一部剧——《贝纳达夫人的一家》。
这是西班牙著名诗人、戏剧家费德里科·加西亚·洛尔迦人生中的最后一部剧,讲述了贝纳达夫人强迫五个女儿为自己刚去世的丈夫守孝,她希望的是八年守孝期间不许“屋外面的风吹进来”,就只当门窗都被砖头砌上了,这种让人窒息的决定源于“过去在我父亲家和我爷爷家里就这么做过”。一座封建主义的牢笼形成了,但极端的行为却招致了女儿们的反抗,她们或热烈或隐匿地爱着一个男子——有的别着石榴花,有的与他聊天,有的在马厩私会。拥有热烈的一往无前的爱情,是喜欢穿绿裙子的小女儿。当她得知母亲“枪杀”了自己喜欢的人,她用死亡作了最后的抗争。洛尔迦这位横跨诗歌、音乐、戏剧、绘画等多种门类的艺术家,曾经把戏剧艺术带到西班牙最偏远的乡村,他在替社会底层没有声音的人奔走发声,他站在民族的立场上与世界交流。
导演谢莹是一名80后,她说选择洛尔迦《贝纳达•阿尔瓦夫人的家》,源于她作为戏剧人才选送到上海学习时王弋副院长交办的一个任务,希望能够找到一些优秀剧本,要求既要有文学性又要有张力。谢莹在重庆话剧院算一个“老人”了,“看着熟悉的女演员们开始慢慢有了白发,我就有个强烈的愿望,找一部以女性为主甚至全女班的剧本,让她们去尽情表演。”上海戏剧的繁荣程度让谢莹惊喜,每天泡在各种演出里,她希望有一天重庆也能有上海这样热衷于看剧的情景。一年后她找到了《贝纳达•阿尔瓦夫人的家》这个剧本,九个女人一台戏,每一个女人都有自己的魅力,其现代的观念以及追寻美好生活的主题放在当下都不过时。但她说到这部剧上演时用了“艰难”两个字:“从构思到首演共用了三年时间,也不断调整对本子和语言动作的设计。”
虽然是在小剧场演出,观众不过百余人,但是舞台呈现却不输于一部大戏。《贝纳达夫人的一家》的艺术指导与话剧院经典大戏《雾重庆》导演是同一个人——前国家话剧院副院长、一级导演查明哲。舞台设计偏于写实,一个客厅,五个房间。黑白渐变色填充了整个空间,象征着贝纳达的封建思想与强势掌控像黑暗在家庭蔓延,具有含蓄的悲剧气息。但仍有一些跳脱的暗喻——比如最具反抗精神小女儿的房间在二楼,象征着离光明更近一步;比如客厅外那匹白色的小马,象征着被抑制的青春欲望;比如与外界相通的两扇窗户,在贝纳达夫人和具有家产的嫡女之间,在小女儿的房间,只有她们才有可能最先探知到“屋外面的风吹进来”……
这次挑大梁出演贝纳达夫人的是重庆市话剧院副院长、国家一级演员王弋。王弋出身重庆戏曲世家,从艺25年来,演出2000余场,在重庆话剧院经典剧目《河街茶馆》中演过抗战时期泼辣善良的重庆女人“幺姨妈”,在《雾重庆》中扮演了从青年到中年的林卷妤。这次王弋也将六十多岁的贝纳达夫人刻画得极为细腻——禁锢女儿时的肃杀威严、与女仆谈论八卦时偶尔的市侩放纵、对待疯母亲的无奈愤怒、面对小女儿死亡的失魂落魄……都入木三分。尤其是谢幕时,一手牵小女儿,一手牵疯母亲,脸上却一改之前的肃杀之气,饱含热泪,带着和解的笑意,让人动容。
话剧院年轻女演员的演技也可以用精湛来形容。饰演小女儿的颜璟莹将父亲去世时的哀婉、对待姐姐时的娇憨、对待爱情时的炽热、反抗现实时的决绝……脸上的泪痕是真实的,表现的情感是真实的,“必须长时间的反复揣摩角色,这一个人物上承载的抗争精神尤其要表现出来,小女儿就是这部剧的呐喊”,颜璟莹说。饰演女仆的两位青年演员,从开场就佝偻着腰,做着夸张的动作,她们的真诚甚至延伸到熄灯转场时——哪怕是在黑暗当中,搬抬转场的道具时,她们仍然保持着佝偻着腰,做着那个年代底层劳动人民的动作……这像是一场大家极有默契、共同呵护的演出,没有人愿意因为自己一丝一毫的懈怠而影响整部剧的艺术性和真实性。
重庆市话剧院建院70多年来,先后创作演出了300多部再现历史风云、反映时代精神、传播正能量价值的舞台艺术作品,许多作品在全国产生广泛影响,享有较高声誉,受到观众的欢迎和好评。在重庆市话剧院有限公司党总支书记、董事长张剑看来,这部《贝纳达夫人的一家》的出现显得有些不一样——作为一部国外引进的话剧,它甚至不是莎士比亚这种自带票房号召力的经典成熟剧目。它像是从欧洲的小剧场中萌生出来的那种戏剧,不是传统的面目,也不是常规的叙事,它强调着幽深
崎岖的人性心理,支持着对传统话剧体系的碰撞。
这就是对重庆话剧的探索和尝试。笔者了解到,为了推动重庆大型原创话剧、小剧场话剧、儿童剧的创作,以及经典抗战话剧在当代的推广,市话剧院已经完成“两院一馆”发展格局的设立,着力打造历史与现代的两大戏剧空间——抗建堂和拾楼戏剧空间。拾楼戏剧空间承载了更多的勇气和想象。王弋说:“当大家认为《贝纳达夫人的一家》是一个关于女性抗争、寻求解放的一部剧,那为什么不能代入男性同样会面临禁锢的困境?这种情感是共通的。如果再进一步思考,我们是不是也可以尝试全男班班底来重构这部剧?就像我自己可以在戏剧《麦克白》中同时扮演男性的麦克白和女性的麦克白夫人,可以更多体会到这种关于角色、关于性别的冲撞 。”豆瓣给出了这部剧8.9的高分,主创和演职人员都难掩喜悦之情。据导演谢莹长时间的观察,这部剧的观众主要是重庆市民,也有部分游客,以女性观众为主,因为”她们更能明白一些女性才懂的琐碎心理“。
市场的培养和发展是下一步的目标。为了营造开放包容的创作环境,市话剧院鼓励优秀人才通过完善艺委会审核、规范演出项目申报流程等,将传统演出项目的提出由“自上而下”变成“自下而上”,实现人人均可提项目,人人均可以担任制作人,人人也可以成为项目投资主体,变被动接受为主动参与,尽最大可能解放艺术创作生产力,释放创作潜能。“话剧市场不可能一蹴而就,体制机制的改革也不可能一蹴而就,但我们永远以一颗海纳百川的心包容话剧发展的所有可能”,王弋说。
离拾楼戏剧空间不远的地方,就是曾经的国泰大戏院的旧址。1938年至1945年,在中国的战时陪都重庆以渝中区抗建堂、国泰大戏院为主阵地,掀起了一场中国戏剧史上轰轰烈烈的戏剧运动,这段时期被称为中国话剧发展的黄金岁月,在中国戏剧史上谱写了辉煌的一页。
“然而,我们都知道,不久太阳就要升起来的,那亮晶晶的破雾而出的太阳,放射出万道光芒,照透我们的心。我们每个人,都感到温暖,因为我们知道我们的生活,正像这雾季的早晨一样,有过雾,也有过太阳。”这是1985 年曹禺在重庆雾季艺术节开幕式致辞。30多年后,站在渝中区魁星楼上,看兴奋的游客在廊桥上直播着“看我这一层是平街一楼,看下面,几十层下去还有一个平街一楼!”不由莞尔。重庆这座城市永远不缺想象力,楼上有路,楼下有路。风吹进来了,吹着我们走过和将要走的路。
(作者为重庆市作协会员,图片由重庆市话剧院提供)
编辑:朱阳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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